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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念田园

作者:乔木  来源:临海新闻网  时间:2018年12月14日

  最近,城外好几个亲友都送来他们自家种的青菜,这让我觉得是件很幸福的事儿。

  比被人惦记更幸福的还有新鲜感的降临,油亮的绿叶瓣子滚锅里汆一碗清汤,斜刀披出的嫩梗勾一层薄芡炒成“菜滑”。

  仿佛在某一瞬,城市的厨房外,乡间的溪水正潺潺而来。被阳光雨露滋养的土地、被瓢虫和鸟鸣守护的成长……都离我那么近了。而当我这样一想时,田园又确实离自己很远了。

  我始终认为,只有田园才符合中国人对山水的痴恋,不能是庄园,它太拘谨甚至严肃,容不下放肆的遐想。陶渊明在东篱采菊并不是刻意的,因此便没有刻意的栽种。在自然的层面里,我们还是不能创造美,只能无限地接近美。

  所以某些时候,我爱不上繁华的园林,装得多反倒成了装样子——如果就在对着树的方向开一个窗,在花香的来处立下门户,那真是件确凿的好事!

  我总是要念起C君在尤溪山里的老家。

  在临海,光是“住在尤溪”就能引发我们万分的向往,“尤其溪水”,我执着地猜想这是某位古人在到过那如碧玉的一角山湾后,满怀感慨的最后四个字。更消说生养C君的村子就叫“梅园”了,虽然那儿貌似并没有一株梅花。

  但我们的想像可以是真实的,因为在梅园,你依然可以看见成群的白鹭,于是你就可以作一时的林逋。当月光如鸟羽一样洁白时,桃树、李树、樱桃树……就都能横斜出清清浅浅的影子。花香并不可贵,酒香才醉人,你若在梅园醉一次,你便是“梅妻鹤子”的诗人了。

  而算起来,我只在梅园吃过三次饭,一次是鞭笋和馅儿的扁食,把夏天的蝉噪包起来了;

  一次是几位母亲合力做的手打面,笋丝、萝卜丝、韭菜叶儿……把半个春天做了浇头。

  还一次是当地已成风俗的“老爷糕”,土菜下酒,一桌人的夜聊,喝光了C君花费几个冬天的葡萄酿。

  我是那么期待再去C君家的日子早点到来,他是好客的,不知疲倦地回应着我“忙”的推辞。对于生活,他总是那样游刃有余,他能时常把一辆载满仆仆风尘的车停回开满鲜花的乡间小院,我做不到。

  曾经,我也如C君一样的幸运。回想起同父母在山里做“守林人”的往事,我就能感受到时光的迅速,包括无情。

  所以我万分珍惜眼下还能进山的机会——不能总说“山”了,郊区、村子、野外,人少又能亲近自然的地方,我都想常去,但一定要有人家,因为那样,才可以在盛夏里讨到一碗用山泉冲的茶水喝,可以在冬天的风里、雪里烤一盆火,可以见到可以拔菜的田园。

  今年夏天,我曾和几位搞家装设计的朋友去坪坑,也是在尤溪的深山里,那儿的幽涧,生长着我见过最茂盛的石菖蒲。那小剑似簇起的青丛啊,真是令人怜爱!

  坪坑的老房子亦颇值得看,烟熏、火燎、苔藓的侵略、风雨的剥蚀,都被一群不愿离去的原住民默默打理。

  于是,有趣的一幕上演了,只有人去楼空才是锁门的,还住人的宅子你甚至可以直接穿过它的正堂走进四合院里的邻舍,我说的是主人还在田头劳作的时候。或许只有真正脚踩大地才敢这样完完全全地信任吧!

  那日的天气随时都攒着雷雨闷,果然我们没逃过一场淋漓的暴雨。在一户陌生的屋檐下避雨时,屋主老夫妻给我们每人端出一把竹椅。不知怎的,才开始跟他们唠嗑,起码我的心里就起了盼望那场雨再下久些的念头。事实上,那天的雷雨确实下了蛮久,同行的W君不得不把和客户约定好的时间往后推迟了一个钟头。但这雨,又真不像误了事儿似的。

  最近,我渐有了收藏旧板凳的癖好,大约就是从那一次山村听雨后悄然萌生的吧!

  那东西往往有一层可爱的包浆,坐过今日的老人、旧日的孩子,枣红色或葫芦皮色像刷了一层漆,厚厚腻起来,绝不同泛贼光的简单亮丽,令人淡忘了它们柴栏凳、锅灶凳的属性和杉木、松木、柏木那样平民的出身,反倒令人想起灯芯绒的裤子、蓝印花的布料、结实的工装……

  想起某个冬日,某位奶奶为了温暖的吃口,把橘子晒在它身上;想起另一位奶奶带着“千岁凳”的祈愿和祝福把它递给尚在青年的晚辈……总之,光想着就比那些拿棉手套盘出的果籽、红木的串串要更感受到生命的温度。

  但它们终不被定义为“雅”,多数时候只能被搁在房间的暗处,要等到我,或者你和他有空晒太阳、听雨,于城市的高楼里又开始思念田园的时候才偶尔被搬了出来。物品越是常用就越宝贝,所以它们也很难再被称为“宝贝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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