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缩山拳:

台州武学史上的一颗明珠(上)

作者:何薇薇  来源:临海新闻网  时间:2018年12月21日

  提到“武术”二字,许多人脑海中会立刻想到金庸、古龙笔下的那些大侠们,飞檐走壁,来去如风,一拳震碎五脏六腑,一剑刺去见血封喉,或者为了争夺天下第一、武学秘籍,武林高手争个你死我活,结下种种血仇。有多少梦想仗剑走天涯的少年,曾躲在被窝下,打着手电,把自己的武侠梦寄托在武侠小说的男主人公身上,幻想着来无影去无踪的快意江湖。其实,现实中的武术并没有这么夸张和神秘。武术作为我国的传统技艺项目,最早是在攻防敌人及与自然搏斗中产生的,但在数千年的发展和传承中,受到传统文化“兼容并蓄,和而不同”精神影响,已逐渐从武力打斗演变为保健防身,武即“止戈”,化干戈为玉帛才是武术的最高境界。

  中国古代武术素有南拳北腿之分,风格迥异,特点鲜明。台州三面环山,一面朝海,是名副其实的“山海之地”。长期的海上舟船生活和山间丘陵耕作狩猎,使台州百姓形成了身手灵活、反应敏捷的体格特征,也使在台州发展起来的武术具有迅疾紧凑、拳打卧牛的特点。自南宗末年开始,到元、明两朝,台州屡遭战事,社会动荡,又常有山贼倭匪滋扰,百姓深受其害,苦不堪言,纷纷习武以求自保。于是民间武馆迅速壮大,日渐兴盛,习武逐渐成为坊间传统。在这个过程中,一些具有当地环境特色、符合民众生活特点的拳术应运而生,其中有一套广为流传的拳术,叫缩山拳。

  缩山拳,顾名思义,即缩大山之力聚于拳掌而发之。相传是元朝末年台州方国珍所创,距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。因其具有独特性,并多次在台州历史上发挥过巨大作用,产生过轰动效应,使它成为浙江南拳中最具代表性的拳种,也是浙江四大古老拳种之一。

  方国珍,原名珍,字国珍,黄岩洋屿人,元末明初浙东农民起义军领袖。生于元延祐六年(1319),卒于明洪武七年(1374)。根据《明史》记载,方国珍身材高大,面色黝黑,体白如瓠,力赛奔马。不难想像,这个剑眉星目、鬓若刀裁、果敢刚毅的男子,天生就是习武的奇才。

  方国珍的父亲方伯琦是个性情柔弱的人,不过生的五个儿子却个个勇猛彪悍。除方国珍,还有兄国馨、国璋,弟国瑛、国珉,一家子以行船海上贩卖私盐为生。兄弟五人靠海吃海,虽然当时海盗猖獗,难免会遇到一些小麻烦,但胜在兄弟团结,总算日子还过得去。直到至正八年(1348)发生了一件事,改变了方国珍的命运。当时朝廷在追捕一个名叫蔡乱头的黄岩人,方国珍的一个陈姓仇家便趁机报复,诬陷他与蔡乱头勾结反抗朝廷。以方国珍这样耿直的性格,哪里受得了被人污蔑的气,一怒之下就把仇家给杀了。陈家人就到衙门去告官,要求官府严惩方国珍。方国珍初时惊慌不安,怕身陷牢狱,便数次贿赂官吏以求息事宁人。谁知这些官吏拿了钱,照捕不误。官府衙役前往方家捉拿时,方国珍正在吃饭,他见官兵涌入,情知大事不妙,便随手掀翻了桌子,左手以桌为盾,右手抄起门杠作枪棍用,当下就将好几个官兵打死在堂下。

  方国珍眼见无端惹上祸事,官府又昏庸行事,想要讨回公道只怕渺茫,就对家人说:“朝廷失政,统兵者玩寇,区区小丑不能平,天下乱自此始。今酷吏借之为奸,媒蘖及良民。吾若束手就毙,一家枉作泉下鬼,不若入海为得计耳!”家人深觉如此,便收拾行装准备出逃海上。一些平日里被官府压迫,怕受牵连被借机刁难的邻里听闻,也纷纷前来投靠。于是一行人逃到了海上,组成小股势力对抗官府。此后逐渐有民众聚集,竟累至十余万人,形成了元朝末年第一支反元的农民起义军。如今台州还有“洋屿青,出海精”的谣谚,“洋屿”就是洋屿山,“海精”就是指方国珍。

  元朝末年,朝廷腐败,当朝者对老百姓的压迫和管制十分恶劣,加上常有自然灾害,天灾人祸使得民不聊生。文学家陶宗仪就曾作过一首民谣:“天高皇帝远,民少相公多;一日三遍打,不反待如何。”被逼造反的方国珍“落海为寇”后,劫掠漕运粮,控制海道,严重影响了粮食海运。朝廷命江浙行省参政朵儿只班率水师围捕方国珍,谁知元军大败,连朵儿只班也被方国珍俘虏了。方国珍逼迫朵儿只班向请朝廷请命,下诏授封自己。元顺帝妥欢贴睦尔无奈,只好授方国珍庆元定海尉。方国珍领了官衔后返回台州,非但没有解散士兵,反而聚集了更大的兵力,没过多久,他又做起了老本行,四出劫夺。朝廷不得不再次派兵镇压,然而此时的方国珍早已不是当初被迫离家的方国珍了,他手下的军队声势壮大,聚集了千余艘战船,历经了战事无数,横行浙东南沿海,征战多年起义反元,成为第一支实力强劲的反元势力,吹响了元朝灭亡的第一声号角。

  方国珍兄弟五人相继攻下宁波、台州、温州,割据称霸浙东沿海长达四十余年,辖制范围包括元代江浙行省的庆元路、台州路、温州路,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宁波、舟山、台州和温州。据长一辈介绍,方国珍攻占台州府后,在临海建立政权,老城区北固山上的城隍庙就是他当年的行宫,城隍庙脚下的文化路中段曾经有一个“红牌门”,是用红色的大理石筑成的,称为“午门”,还有望天台上的天坛也是方国珍当年修建的,用于从事祭天等活动。

  方国珍能够称霸一方,除了智勇过人,还因为他极富军事才能。早年在台州起义时,他就根据“山海之地”的特点,琢磨出了一套退可守山、进可攻海的作战技术,效果极佳。后来因军事扩张,需要扩充兵源,同时必须提高单兵作战能力,在这样的环境条件下,他又以实战为例,总结并创编了缩山拳,作为兵营训练的必备项目全面推广。

  缩山拳是方国珍根据多年积累的实战经验而成,要求练拳先练胆,以快捷短打为主,讲究实用性,非常适合近身战斗,方便士兵在船上、山地等狭小空间施展抗敌。除拳术外,另有刀、棍、剑、钗等持械招式,尤其以棍、刀最为突出。其棍法,棍中藏枪夹掌,化拳为棍,又反握似枪,棍枪互换,连戳带劈,横扫相连,自成一体。譬如至正十二年(1352),方国珍与时任台州路达鲁花赤的泰不华一战,缩山拳就发挥了很大的作用。当时元朝先后派兵征讨方国珍都以失败告终,就想招抚方国珍,结果方国珍态度反复,还扣押了朝廷派来招降的人。当时元军挂帅的泰不华也是个有勇有谋、坚贞刚烈的人,他识破了方国珍假意受降的计谋,斩杀了前来议降的陈仲达,在将士们面前慷慨陈词,鼓舞军队要与方国珍决一死战。泰不华虽是哈萨克族人,但他从小就跟随父亲定居临海,同样熟悉山海地势,这场战役对方国珍来说并不好打。巧妙的是,方国珍利用士兵熟练缩山拳的优势,将战船改为200条小船,突破了海门港口,直逼至马鞍山一带。船小,山峻,元军施展不开手脚,但方国珍的军队却如鱼得水、如虎添翼,利用缩山拳应用于狭小之处的特点,将元军打得落花流水,最后连泰不华也战死海上。

  随着明王朝的建立,社会趋向稳定,战乱逐渐平息,方国珍也被明太祖朱元璋招安了,他的军队一部分收编入明军,另一部分被解散遣回乡里,当时军中以台州籍士兵居多,因此缩山拳也被带到了台州民间,并在后世继续发挥着作用。

  明朝中后期,由于海防松弛,东南沿海地区倭寇猖獗,民众平静的生活再一次遭到了破坏。明朝廷派了被后世奉为民族英雄的戚继光到台州任参将,抗击倭寇,戚继光的著名诗句“封侯非我意,但愿海波平”就是在此期间写成。戚继光到任后,发现军队士气涣散,士兵作战能力很差,根本就像一盘散沙。于是他向朝廷请奏,要求重新编排、训练一支新的军队。朝廷批准后,戚继光在台州及附近的金华、义乌等地招募士兵,尤其注重招募那些“练过拳脚”的人,当时缩山拳在台州盛行,不少熟练缩山拳的人都应征加入了这支名垂青史的军队,戚家军在抗倭战争中屡建战功。戚继光在台州期间,还做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,就是撰写了军事著作《纪效新书》。其中“拳经捷要篇”对武术器械的实战性进行了选择和重新定义,并结合沿海地区的特有环境,综合多种拳术,编排了一套实用性非常强的拳法,就是戚继光“三十二势长拳”,这套拳法在武术发展史上有着极大的影响。《纪效新书》中虽然没有明确标注缩山拳,但戚继光不可能不注意到当时在台州及周边广泛流传的缩山拳,从“三十二势长拳”中就可以找到不少缩山拳的招式,譬如其典型代表“大马步”,即类似“缩山步”,该步低伏稳健,进退自如,慢时如千斤坠顶、趟泥而行,疾时猱身而上,变幻莫测,可闪展腾挪于卧牛之地,局促之间。《纪效新书》中还记载了戚继光曾见识过临海人刘恩至打拳耍棍,“余在舟山公署,得参戎刘草堂打拳,所谓‘犯了招架,便是十下’之谓也。此最妙,即棍中之连打连戳一法”,及书中收录的俞大猷《剑经》写道“上刘邦协之传,中间有‘拍位’,不用拔剃洗落,只撒手杀,则又紧矣,但无困死棍之法,大抵前用拔剃为是,小门亦然”。这些描述,正是缩山拳与众不同的独特之处,在当时流行的拳种里,并没有类似的招式与戚继光所记相符。

  这样说是有依据的,戚继光书中提到的刘草堂,原名刘恩至,字成甫,号草堂,临海人。刘恩至出身军武世家,先辈曾追随方国珍,当过军中将领,精通缩山拳,并传与子孙。父亲刘祚是怀远将军,同样熟练缩山拳,刘恩至自幼跟随父亲习武,对缩山拳有较高的感悟和钻研,学有所成,尤其擅长棍法。嘉靖二十六年(1547),刘恩至考取丁未科武进士,后被封为定海把总、帮协等职,因战功显赫逐步升任至参将、总兵。刘恩至在宁波抗倭战争中,身先士卒,曾获“五战五捷”的胜利,与戚继光同被赞为抗倭英雄。戚继光在舟山与刘恩至一起抗倭时,非常仰慕这位抗倭前辈,更钦慕他的拳法,曾专门向刘恩至请教,并引用在戚家拳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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