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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影流转伊斯坦布尔

作者:傅 鼎  来源:临海新闻网  时间:2020年04月24日
伊斯坦布尔老城区全景
金角湾
巴拉特街区的孩童
君士坦丁纪念柱
圣索菲亚大教堂内部
始建于公元313年的狄奥多西城墙
  一、博斯普鲁斯

  “伊斯坦布尔的力量来自博斯普鲁斯。”

  ——奥尔罕·帕慕克

  从万米高空俯瞰伊斯坦布尔,这座城市拥有全世界最壮阔的天然“中轴线”——全长30km的博斯普鲁斯海峡。

  水流湍急、岸壁陡峭、丘陵连绵,西岸欧洲,东岸亚洲,两条海底隧道、三座跨海大桥、数十个轮渡码头将两大洲合二为一。

  海峡北面是黑海,因水色深暗、风暴频繁而得名。它是俄罗斯、乌克兰、保加利亚、罗马尼亚与格鲁吉亚等黑海—亚速海各国进入地中海的生命线。

  海峡两岸为坚硬的花岗石与片麻岩,中央最窄处仅750米,地势险要。两侧修建了如梅利与阿纳多卢两座堡垒,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称之为——“割喉刀”。

  海峡南端分岔出金角湾,进一步将城市划分成三部,三足鼎立,互为犄角。南面是马尔马拉海,一路航行,穿过达达尼尔海峡,可以进入爱琴海与地中海。

  坐拥欧亚、遥制非洲,“襟三洲而带五海”,这座城市,山海相拥,大开大合,气吞万里。自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,就注定了不平凡的命运。

  它激发了统治者们的勃勃野心:向东,囊括小亚细亚,染指中东的新月沃地;向西,称雄于巴尔干,一路进逼欧洲腹地;向北,掌控黑海贸易,影响力遍及东欧平原;向南,控制东地中海,占尽天下枢纽,争夺世界霸权。

  它是2000年欧亚帝国的首都,先后拥有三个名字:拜占庭、君士坦丁堡、伊斯坦布尔。

  二、风雅拜占庭

  公元前657年,中国刚刚进入春秋五霸时期,中东的亚述帝国统治了巴比伦与埃及,正值巅峰。此时,一个名叫拜占斯(Byzas)的希腊殖民者乘船来到博斯普鲁斯海峡。

  启航之前,他询问德尔斐神谕应该在何处建城,神谕道:“在盲者的对面。”

  他见海峡东岸有一小处居民点,而西岸竟然有一处完美的天然良港——金角湾,心想:东岸的人肯定是瞎了眼,对这块宝地竟然无动于衷。于是,他的船队在此登陆、定居,并将其命名为拜占庭(Byzantium)。

  作为一个希腊渔港,它吹拂着咸腥的海风,簇拥着喧闹的鱼市,享受着小富即安的日子,直到罗马帝国的到来。

  公元330年,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在拜占庭建立新都,定名“新罗马”,而世人则称之为“君士坦丁堡”。从此,这座城市开始了光耀千载的帝都时代。

  相对于贵族政治色彩明显、多神教信仰、多民族混居的旧罗马,新罗马以君主行集权统治、一神教(基督教)立国、居民以希腊裔为主,借此增强国家凝聚力,对内塑造国民共同体,对外抵御蛮族入侵。

  随着纪念柱在城市中央立起,这座城市从此成为帝国新都。一系列地标景观依次出现,城市在不断变幻的姿态中,映射了时代的缩影。

  内外三重的巨大城墙,凭借山海形势,崛起于城市四周。来自埃及的方尖碑,银刃炫目,直插云霄。山坡上的瞭望塔,在夜色中睁开魔眼,掀动着金角湾的风浪。

  537年,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建成,标志着拜占庭帝国迈向巅峰。此时帝国在查士丁尼的统治下,囊括大半个地中海世界。

 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意思是“上帝智慧”,降临在老城区的制高点,独绝天际,象征着君权与神权的统一。大教堂东西长77米、南北宽71米,中央大穹顶直径达32.6米、高55米,查士丁尼投入1万名工人、32万黄金,花费6年建成。抬头仰望宏伟的悬浮穹顶,神圣的光束投射到每个人的脸上。光束不灭,拜占庭的灵魂就永远在君士坦丁堡飘荡。

  穹顶式建筑、马赛克镶嵌画、象征主义艺术,凝结在圣索菲亚,随光影流转,成为拜占庭帝国留给世界的无尽宝藏。

  在漫长的中世纪,拜占庭帝国用希腊火击退了南方沙漠的阿拉伯人,以东正教归化了北方草原的斯拉夫人。凭借掌控东地中海的贸易积累财富,运用智慧的政治、外交手段平衡周边势力,将帝国的国祚延续了1000年。

  自迁都之后,罗马遭受日耳曼蛮族的百年洗劫,直到陷落;东亚的长安城,西亚的巴格达,7至9世纪300年间绚烂绽放,亦难逃凋零。而君士坦丁堡,伫立在东方与西方、伊斯兰教与基督教交会的十字路口,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洗礼中,也见证过屠戮与毁灭。

  1204年,垂涎于拜占庭财富的西欧天主教世界,以威尼斯为首组建第四次十字军,撬开君士坦丁堡的大门,掠夺了无数财宝与典籍。此后,原本野蛮蒙昧的西欧开始文艺复兴。

  为了争夺基督教权的正统地位,为了掌控海洋贸易的霸权,基督教世界的兄弟阋墙,为伊斯兰教征服君士坦丁堡埋下了种子。

  三、雄心奥斯曼

  奥斯曼崛起于君士坦丁堡南面的布尔萨,他们的祖先是来自中亚草原的突厥系游牧民族。

  1453年,奥斯曼苏丹、“征服者”穆罕默德二世围攻君士坦丁堡,拜占庭以一座孤城、7000军民死战10万奥斯曼军队,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脱下紫袍披上铠甲,与帝国一道战死。

  壮丽的毁灭,虽死犹生。

  奥斯曼帝国终结了正统的东正教的统治,以灵活进取的姿态、入主君士坦丁堡。此后400多年,奥斯曼帝国以“世界主义”打造这座城市。

  征服者们惊叹于拜占庭建筑的恢弘庄严,同时将草原文明、波斯文明、伊斯兰文明融入其中。而伊斯兰文明的清真寺与宣礼塔,从此主宰了城市的天际线。

  在加拉太塔上俯瞰,老城像是一盏巨大的阿拉丁神灯,从澄蓝的海中浮现。它幻化出数不胜数的穹顶、尖塔与宫殿,铺展开从波斯到安纳托利亚的地毯,缀满了红色、橙色、褐色的小屋。沐浴着马尔马拉上空的灿烂千阳,演绎出《一千零一夜》的神秘图景。

  此时如日中天的奥斯曼帝国在欧亚非三大洲持续扩张,在苏莱曼一世时期进入巅峰。他们垄断了东西方贸易,丝绸之路上的万千物产,汇聚于此。

  奥斯曼统治者推行信仰自由和民族自治的“米利特”制度,东正教的精神领袖、君士坦丁堡牧首得以继续驻留在城中,对于被统治民族,可以在不损害帝国利益的前提下保留自己的宗教、语言与文字(同时上缴比穆斯林澳门美高梅平台的税收)。

  帝国近卫军来自巴尔干,皇宫里的后妃来自东欧,宦官则来自非洲;城里的居民,有突厥系、希腊系、斯拉夫人、犹太人、亚美尼亚人、阿拉伯人……

  位于老城区西北部的巴拉特街区,街巷蜿蜒盘旋,曾经有着这样的图景: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在教堂做礼拜,犹太人在安息日点起蜡烛,波斯人在卖香料,保加利亚人在卖牛奶,里外街坊操着不同的语言。

  同时,在漫长的时间尺度下,通过经济与政治的激励,使被统治民族逐渐东方化(改信伊斯兰教、改说土耳其语)。由此,比之于“君士坦丁堡”,“伊斯坦布尔”带着更强烈的东方色彩。正如拜伦心中的“东方印象”——“土耳其的东方,弯刀、阿尔巴尼亚服饰、栅栏窗户遥望大海的东方。”在多民族的融合中,逐渐形成了新的民族——土耳其人。

  世界的枢纽、强大的帝国、长久稳定的统治,使这座城市成为当之无愧的世界首都,拿破仑慷慨而言:“如果世界只有一个首都,那一定会是伊斯坦布尔。”

  而到了近代,博弈的局面彻底逆转。从勒班陀与维也纳之战,到跨度200多年的俄土战争,奥斯曼帝国面临着和大清帝国一样的困局:如何应对欧洲列强的挑战?

  新航路开辟、宗教改革、启蒙运动、资产阶级革命、工业革命,面对经过一系列变革的欧洲,庞大而老迈的帝国已然力不从心。统治者开始谋求近代化的改革。海平面浮现出欧式宫殿;城市出现了巴黎风格的商场和有轨电车;铁轨铺设到皇宫脚下,东方快车从巴黎出发,沿着多瑙河驶向伊斯坦布尔,蒸汽升腾的水汽弥漫着金角湾。

  选择西方还是选择伊斯兰?多民族还是单一民族?认同感的危机在持续撕裂。

  强大的离心力已经难以扭转,帝国正走向瓦解。边远省份逐渐脱离,民族主义觉醒,希腊等被统治民族先后独立。而在伊斯坦布尔,不同信仰者与不同族裔间的互信也趋于崩溃,仇视与敌意在城内蔓延。暴动、政变,再加上火灾与地震,城市秩序被难以抑制的狂乱氛围与迷茫气息所笼罩。

 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,伊斯坦布尔作为帝都进入倒计时。奥斯曼帝国绑上了德国的战车,与英法澳新50万联军喋血达达尼尔海峡。

  战争释放了人性之恶,对立与冲突发展到极端。掌权的恩维尔帕夏进行种族清洗,帝国境内150万亚美尼亚人因“通俄”嫌疑死于非命。

  随着一战的战败,伊斯坦布尔被协约国占领、国土被瓜分殆尽。希腊军队登陆小亚细亚半岛,土耳其军官凯末尔则以腹地的安卡拉为基地展开反攻,击退希腊军队后,他以安卡拉为首都,缔造了新的土耳其。

  他罢黜了末代苏丹与伊斯兰哈里发,将宗教与政治剥离,致力于建设一个现代化的、世俗化的国家。

  四、“呼愁”

  2000年来,这座城市紧紧控扼着亚欧咽喉,始终站在风口浪尖。金色的夕阳映照着神圣的殿堂,碧蓝的海浪回卷起英雄的史诗。人类的群星在这里闪耀,有高光的时刻,亦有幻灭的瞬间。

  与生俱来的骄傲、难以言状的落寞、再夺荣耀的欲望、听天由命的无奈,都在这座城市蔓延。

  芜杂的情绪随着灰色的宣礼塔升起,弥漫成金角湾的海市蜃楼,幻化为伊斯坦布尔的“呼愁”。

  这种“呼愁”,游荡在街头巷尾,每个角落:在流浪艺人略显忧郁的脸庞;在苏菲派舞者沉醉旋转的舞姿;在电车小男孩凝视着的眼神;在少年蹲坐于塑料模特前的姿态;在加拉太塔下女孩随风飘扬的发丝;在即将消失于转角、女孩挥手时的回眸;在涂鸦墙边小贩的香烟里;在独立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;在情侣的T恤衫与花头巾里;在老树下握拳致意的皓首老者的笑意里;在废宅锈迹斑斑的窗口,探出脑袋的猫咪的疑问中;还在那色彩斑斓的窄巷,通往未知的远方……

  法国哲学家保罗·利科谈到:“一座城市在同一个空间中会遭遇不同的时代,我们可以在这座城市中看到一段沉淀在趣味和文化形态中的历史,这既是一座可以被观看的城市,也是一座可以被阅读的城市。”

  伊斯坦布尔,就是这样一座城市。它的明媚,映照在金色和澄蓝间,而它的呼愁,已渗入到身体与灵魂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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